第22章 鳥狗戰

第二十二章、鳥狗戰

冬去春來，園子裏的迎春花開了滿牆，金燦燦的，像挂了一匹黃綢子。這日林如海告訴黛玉，“給你和潤哥兒請了個先生，從今日起就好好一起讀書。”

黛玉心道，應該是賈雨村來了——學富五車才女林黛玉的啓蒙老師。她仰頭看着林如海，小臉上堆起笑，嬌嗔道謝，“老爺最好了，我一定好好讀書，做個才女，給老爺長臉！”

林如海甚為欣慰，摸了摸她的小揪揪。“你愛讀書，又聰慧，我是放心的。倒是潤哥兒，你姐姐無需科考，倒比你用心。你也別整日淘氣的，招貓逗狗，好生收心随了賈先生讀書。”

潤玉喪氣，小腦袋耷拉着，老老實實回答了“是”，那聲音像蚊子哼。

不妨青九從門外瘋跑進來，四只小短腿倒騰得飛快，一頭撞在潤玉腿上，扯了他的褲腿便往外拖。

卻說花園裏那棵老柳樹頂上，不知何時來了一對烏鴉做了窩。青九自打發現那窩鳥蛋，日日蹲在樹下流哈喇子，那口水滴在地上，把樹根都洇濕了一小片。潤玉也跟着蹲了好幾天，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處，仰着頭數樹上的鳥窩。

這日青九瞧見大鳥飛走了，便急不可耐地跑來拉潤玉去掏窩。

潤玉不敢動，偷偷看黛玉，黛玉裝作看不見，低頭看自己手裏的書，那書都拿倒了。


林如海道，放下手裏的茶盞，“青九這是鬧什麽？莫不是你又要淘氣？”

潤玉哭喪着臉，小嘴癟着，恨不能踢害事的青九一腳，但又舍不得。

青九這才覺察林如海在屋，漂亮的帶着些黃色的琉璃眸骨碌碌一轉，松了口，老老實實爬到潤玉旁邊站好，夾起尾巴，前爪并攏，頭低着，一副“我很乖”的模樣。

林如海看那身前兩小孩一狗并排站着，都乖巧得不成樣子。潤玉垂着手，青九夾着尾巴，兩個一般高的腦袋低着。那原還想訓誡兒子幾句的心氣便散了。小兒子幼時淘氣也一點，也罷了，到他這個年紀，想淘氣都沒了機會！于是揮手，那寬大的袖子一甩，“行了，去玩兒吧！”

姐弟兩人給林如海行禮出來，青九瘋一般拉着潤玉的褲腿就扯，四只小短腿跑得像風火輪。他長了這許久，還是當初見時模樣，一尺多長，但比原來胖了許多，肚皮都快貼到地上了。真是圓滾滾犯規的胖，蠢萌蠢萌的，跑起來像一只長了毛的球。

黛玉笑道，拿書點了點青九的腦門，“你盯了那棵老柳樹頂上那窩鳥許多天，總想做偷蛋賊。被那鳥啄的還不夠，想拉潤玉給你做幫兇啦？”

青九汪汪兩聲，讨好地蹭黛玉的裙角，那毛茸茸的身子在她腳邊滾來滾去。然後它扭身跑到牆角，豎起兩只小短腿，咬下朵金黃的迎春花來，屁颠屁颠跑回來，眼巴巴地看着黛玉，那模樣就像一個在讨好姑娘的小夥子。

黛玉彎腰收了花，把那迎春花插在小揪揪上，笑道：“好吧，拿人手軟，我就不管了。去吧！”

潤玉聽了這話，拔腿就跑，小短腿跑得飛快。黛玉在後面喊，“別爬樹，掉下來，磕了牙！”一人一狗早跑遠了，只留下一路咯咯的笑聲和汪汪的叫聲。

黛玉不放心，叫紅蟬背了根長竹竿，趕緊進了花園。池塘邊種了兩棵大柳樹，柳條垂到水面上，被風一吹，像綠色的絲線在飄。高高的樹頂枝杈間有窩烏鴉做了窩，那窩黑黢黢的，像一只大碗扣在樹梢上。青九在樹下撅着小屁股不停轉，急得直打圈兒，時不時仰頭朝樹上“汪汪”兩聲，又回頭看潤玉來了沒有。

小厮凳兒和擔兒推着篙兒往樹上爬，一個說“你上你上”，一個說“你比我瘦，你上”，推來推去誰也不肯先動。凳兒臉憋得通紅，擔兒的手直擺。潤玉在旁邊撸袖子想從另一個方向上，被玉兔一把拉住，那丫鬟急得臉都白了，“小爺，這樹可滑，摔下來可不是玩兒的！”

黛玉過來，小臉繃着，“樹這麽高，不要爬。掉池塘了，可沒人救你們。”

潤玉見姐姐到來，小跑過去拉着她的袖子，“姐，我就想看看鳥蛋跟雞蛋是不是不一樣。貓眼會爬樹，讓他偷兩只下來看看吧！好不好？”

黛玉接了紅蟬手裏的大竹竿，那竹竿比她人還高出一截。“爬那多費勁，不如捅下來。”

潤玉還以為黛玉是來攔着的，沒想到他姐姐更彪悍，鳥窩都捅下來？

黛玉道，小眉頭擰着，“一窩讨厭的烏鴉。雖然從來不敢在咱們家叫，但是烏鴉在家裏做窩，太晦氣了。捅了！”

青九兩眼放光，那琉璃似的眼珠子亮得像兩顆小燈籠，“汪汪”兩聲表示贊同。

青華走來，擡頭看着樹上那只老鴉窩。

這老鴉喜陰，并不會在平常人家做窩駐留。顯然是因為這棵樹離三生居太近，能感受到他周身的陰氣，故而歡喜而來。他本想着這老鴉不祥，會影響生人運勢，暗中讓他們離開便是。不妨這裏的小主子更乾脆，要連鳥窩都給捅了！

“青九，是不是你撺掇的？”

青華低頭看那圓滾滾的狗，那狗正仰着頭，一臉無辜。青九喉嚨裏嗚嗚兩聲，小腦袋使勁晃！開玩笑，我不過就是喜歡吃鳥蛋而已。那老鴉的蛋甜美又飽含□□氣，他最喜歡了。如果可以把那老鴉也捅下來給他打牙祭就更美了！

青華似乎能看穿他的心事，用腳輕輕踢開他，那腳尖點在狗屁股上，“少出狗主意。”

他剛想勸黛玉手下留情，不妨黛玉與潤玉、凳兒幾個合力已經舉起竹竿，對着那鳥巢捅了下去。青華只見眼前黑影一閃，青九跳起掀起一道青風，那圓滾滾的身子竟像一顆炮彈般彈到半空，将那鳥巢抱在懷中，再穩當當落地——

黛玉等放了竹竿，低頭看去，只見青九小小的圓身子抱着個比他身子還大半個的黑色鳥巢，露出一只狗頭，眼巴巴看着巢中的鳥蛋流哈喇子，那口水滴在鳥巢上，亮晶晶的。不見他如何動作，那鳥巢扔到地上，整只狗大半個身子已鑽進鳥窩，風卷殘雲，那幾只蛋都落入他的口中，連殼都沒吐。

潤玉：“……我也想吃烏鴉蛋，嗚嗚~~”

青華和黛玉——

“哇哇——”幾聲鴉叫，兩只黑鴉振翅而歸，翅膀扇得呼呼響。盤旋樹上不見鳥窩，母鴉眼尖，瞧見地上的鳥窩，“哇哇”兩聲，那聲音又尖又急。公鴉也瞧見了。

它們盤旋在黛玉等頭上，母鴉轉了一圈，不見鳥窩裏的蛋，再見青九嘴角那可疑的蛋液，“哇哇哇——”連着慘叫，翅膀震動飛快，黑色的眼珠子似乎冒出火花。公鴉也瞧見了，撲騰翅膀俯沖而下，那黑羽像一片烏雲壓下來。黛玉等吓傻了，青華微微搖頭。

原來這兩只老鴉本就與青華有舊。那公鴉正是地府十大陰帥之一的鳥嘴，因與凡間一只母鴉結緣，才在這柳樹上做了窩，原想借青華的陰氣庇護幼鳥。不想被青九這個孽障一鍋端了。

只見青九如脫兔般蹿了出去，兩只黑鴉俯沖路線瞬間改變，追着青九就跑了。兩鳥一狗在花園裏橫沖直闖，你追我趕，好不熱鬧！青九一頭撞進花叢，撞翻了好幾盆蘭花，那花瓣撒了一地。兩只黑鴉緊追不舍，翅膀扇得花枝亂顫。青九又蹿上假山，腳下一滑，骨碌碌滾下來，爬起來接着跑。一會兒黑羽與狗毛翻飛，鳥哇與狗叫齊鳴。丫鬟小厮們躲的躲，笑的，笑，指指點點的，滿園子雞飛狗跳。

黛玉嘆道，小手叉着腰，“這是成精了嗎？怎生如此兇殘？”

青華撫住額頭，那光溜溜的腦門上青筋跳了跳。小鬼打架，閻王也怕。由着他們去吧！

青九身小打不贏，被鳥啄得屁股見紅，那青灰色的毛上沾着幾點血珠子。他扭着小胖腦袋滾到青華身邊，不顧形象鑽進他的長袍底下，扯着袍角使勁往下試圖裹住全身。

衆人——

那兩只老鴉黑眼噴火地俯沖下來，硬生生停在青華光溜溜的腦門上方，那翅膀扇起的風把青華的碎發吹得亂飛。青華眯眼“哼”了一聲，兩只老鴉渾身發寒，似被陰靈附體，說不出的通暢又夾着害怕，“哇拓鳕哇哇”幾聲互相交流，似跟青華控訴青九的惡行。

青華俯身提起青九後脖頸，青九彈着四條小腿汪汪控訴，那四條腿在空中亂蹬，像一只翻了殼的烏龜。

潤玉見青九被制，忍不住要上前，小腳往前邁了半步。黛玉拉住他，笑盈盈道，那笑裏帶着幾分促狹，“青九偷吃人家鳥蛋，總要付出點代價。清蒸還是紅燒？”

青九“汪汪汪”更急了：[林姑娘，鳥窩是你捅下來的，別說得跟你沒關系似的！嗚嗚，女子難惹！]

青華卻不管他如何掙紮，在他身上薅了一把，薅出一卷狗毛。那狗毛青灰色的，軟得像一團雲。他往黑鴉處一扔，“他吃了你鳥蛋，還你一卷鬃毛。拿去墊窩，冬暖夏涼，有利幼鳥成長，助其振羽高飛，算是相抵了。去吧！”

那只公鴉叼住狗毛，與母鴉一道在空中振翅三下，這才飛走。

青九被扔到地上，氣得狗跳，試圖跳起來去咬青華的手，奈何狗小力小，蹦起來還夠不着他的膝蓋。他又去咬青華的腿，卻被他舉起腳丫子壓在腦袋上踩到地上。青九被摁住，四只爪子刨着地，嗓子“嗚嗚”，看向黛玉，那眼神分明在說：姑娘，快救我，這和尚欺負我！

黛玉不忍，從青華腳下救出翻白眼的青九，那狗一脫身就往黛玉身後躲，只露出半個腦袋。“好了，他又不懂事。大師何須跟一只狗生氣？”

青華搖頭，把那被狗扯歪的袍角理了理，“你就寵着他，無法無天！遲早我要吃狗肉。”

青九有了主子庇護，膽子又大起來，從黛玉身後探出腦袋，對着青華“汪汪汪”反抗。

待到晚間，青九又偷偷溜進青華房間舒服的狗窩睡覺。它先探進半個腦袋，左右看看屋裏沒人，才蹑手蹑腳地爬進來，那四只爪子踩在地上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剛趴伏進狗窩，便被一只手提了起來。

青九瞪大眼，對上一雙黑深幽潭般的桃花眼，青華道：“你不在長樂靈界待着，跑下凡來意欲何為？”

“我偷吃了輪回玉草，被大帝打下凡間輪回，這一世為狗。怎麽，就準你閻王老爺在凡間，我就不能了？”青九竟然口吐人言，還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，那模樣拽得很。“放老子下來！”

青華照着他的尊臀拍了一巴掌，啪的一聲脆響。“老子，嗯？”他拔高音調，尾音拉長，聲音很是醇厚好聽，但話中威脅意味實在明顯。

青九打個寒顫，想起什麽，立馬轉慫，“好吧，我是兒子，爹，放兒子下來。”

青華：“……你倒是能伸能屈。”青華松開他。

這等對話在他們之間進行多次，犯賤的打不過便認慫，有後臺時就惹禍。

青九沒了轄制，又嘚瑟起來，晃着胖腦袋指責青華，“你知道我的鬃毛多珍貴了？一萬年才長出一身，你一下子就薅掉一把，給兩只臭烏鴉！我遲早在你光溜溜的腦門上咬出九個坑來！”

青華才不怕他威脅，哼了一聲，“別崩了牙！”

青九瞬間覺得牙疼，上次他跟青華吵架，趁他半夜睡着想報複，咬了他腦門一口，卻崩掉了他一顆牙，簡直是恥辱！怎麽會有和尚的頭比三界的界碑還硬？想當年他青九一口咬斷兩界碑都安然無恙，不料卻敗在一顆光頭上！定然是官大一級壓死人，官階護體！哼，閻王爺麽，地府高管之一，他一只小喽啰惹不起！

青九還是憤憤，那胖身子在狗窩裏滾了滾，“你就是故意的！偏心！那鳥嘴是你地府十大陰帥之一，找了個凡間老婆，好容易生了兩只鳥蛋，想借你之力庇護他們長大。嘿嘿，沒想到遇到我青九，送上門的美味不吃我是傻子！”

“一把鬃毛補償已是少了！”這鬃毛能水火不侵，冷熱不忌，還可以織在羽翼上，能出入天地間許多禁忌之地。鳥嘴屬陰，最喜去各種陰險惡地，這鬃毛對他有大用，但是卻不及自己親生的鳥蛋重要。奈何青九有閻王爺護着，鳥嘴也只能含淚忍了。

“哼，咱們誰也別說誰。我不過吃了兩只，還有一只被你藏起來了。他們沒看見，我可是看見了！鳥嘴和烏鴉能孵出金鳳凰來不成？地府這麽大個官，居然偷人家的鳥蛋！以後少惹我，再惹我就把這消息賣給地府的小鬼，把你十閻王的大名宣揚得滿地府都知道，看你以後還有臉做官不？”

“嗯，我好怕啊！”青華一擡腳，不知怎麽就追上青九，一伸手就提到他後脖子上的肉，将他提起來，“我說過遲早我會吃狗肉。你老實一點。”

青九氣得汪汪叫，可是死xue被制，他動彈不得，“有種別抓我後脖子肉，我們大戰八百回合。”

青華笑道，那桃花眼彎彎的，“一只大貓而已，裝什麽哈巴兒狗？給你個任務，以後我就不抓你了。”他将狗尾巴一捏，青九疼得都“汪”不出來了。

青九好不容易止住疼，眼睛濕漉漉的，像兩顆泡了水的黑豆，憤憤道：“說話算話？”

“你說算便算。”青華淡淡地回他。

“哼，那不還是看你心情。”

青華道，把那狗放在膝上，“對，就是看我心情。你打不過我，所以只能聽我的。”

青華掏出一顆紅色的蛋，比鴿子蛋大不多。這蛋是前幾日他在後山撿的，不知是什麽鳥遺落的，放在那裏也是被野物吃了，不如讓青九孵了，也算是給它找點正事做。“你把這顆蛋孵了，我以後就不打你，還可以讓你受少點罪，早日輪回回靈界。”

他是管輪回的十閻王，自然有早點結束各種生靈輪回的權利。青九大喜，那尾巴搖得像風車，“成交！”

青華放下他，将蛋遞給他，“這一顆跟你吃的那兩顆不一樣，就是顆普通鳥蛋。你可別吃了。”

青九早就知道他收起來這顆蛋不是鳥嘴的蛋，不過是顆不知被烏鴉從哪兒撿來的鳥蛋，自然不會饞的，不然哪兒這麽容易答應青華的交易？他把鳥蛋捧着跳進狗窩，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捧着什麽稀世珍寶。“知道了，少啰嗦！”将蛋塞在肚皮下，青九道：“我一只縱橫天上地下的九頭獅子居然孵鳥蛋，靈界那幫王八羔子們若是知道了，大牙都得笑掉了！”

“要幫你給靈界送個消息嗎？”

青九對他翻白眼，那琉璃似的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，“多謝了，不用！”

一人一狗達成協議，各自睡去。

話說這日，林如海請的先生賈雨村到了林府。林如海帶了黛玉和潤玉去拜了孔聖和先生，開始入堂讀書。

那賈雨村生得甚好，劍眉星眼，直鼻權腮，身量高大板挺，約莫三十餘許年紀。進門時步履從容，見了林如海不卑不亢，見了黛玉姐弟含笑點頭，舉止有度。文采也甚為了得，經史子集，詩詞歌賦，都是信手而來。何況教兩個孩童啓蒙？更不在話下。

潤玉很喜歡賈雨村，但黛玉卻是不喜。

她前世在書裏看過，這賈雨村雖有些才學，卻是個忘恩負義、為官奸猾之人。後來經林如海舉薦給賈府，得了官位，轉眼便翻臉不認人，瘋踩前恩人。

她明着不肯得罪雨村，小臉上總是挂着乖巧的笑，心中卻在思忖，怎生把這人給趕走呢？這般人物，經林如海的手舉薦給賈府，通過賈府任了高官，為官弄權奸猾。如此奸惡之人，不如先行除去，絕了他為官作宰的路才好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